2012/5/1 15:58

因為牛感染了口蹄疫、布病，劉孝君夫婦已欠下40萬元的債務。

政府催生的奶業

放在幾年前，楊金財怎么也不會想到有天會做上奶牛生意。

敦化并非傳統奶牛養殖基地，根據媒體公開數據，敦化市奶牛存欄2008年年初不足1000頭。作為對“吉林省畜牧業三年攻堅戰”的積極響應，這個位居長白山腹地、以林產和醫藥聞名的縣級市在2008年出臺《敦化市畜牧業加快發展三年攻堅戰實施方案》，方案稱到2011年年末，敦化奶牛飼養量將達到 2.5萬頭。

《方案》出臺當年，杭州美麗健乳業有限公司和浙江貝因美集團聯合成立了敦化美麗健乳業有限公司，新公司主要生產煉乳及嬰幼兒奶粉，據敦化市商務局信息，該項目總投資為1.6億元。待項目全部投產后，敦化市僅奶牛一項年產值可實現10億元，稅收7000萬元，約為敦化市財政收入(8.94億元)的 7.83%，農民可增加收入6000萬元。

奶農劉孝君記得2009年三八婦女節那天，遠遠瞅見村支部里被亢奮的農戶們包圍。他還納悶開婦女大會咋來了那么多男人，那是鎮里干部來宣講養牛的諸多好處。在2008年到2009年，一系列鼓勵建設奶牛養殖場的政策烘熱了騷動的空氣：農戶自籌資金購買奶牛的每頭奶牛補貼1000元；凡是進小區統一榨奶的養殖戶，牛奶收購保底價為2.4元/公斤；對青貯玉米種子和凍精實行全額補貼。

包括楊金財和劉孝君在內的幾十位從未接觸過奶牛的農戶被市政府的配套政策打動，他們決定嘗試下這個充滿誘惑的產業，并在與其他農戶的競爭中勝出。

兩年后，南都周刊記者走訪了多戶奶牛農戶。他們中的多數強調賺錢的時間點遠未來臨。因為惠農政策的后續不足以及管理經驗的缺乏，時有奶牛患病甚至死亡的事件發生。“我們買的牛都是四五十斤奶的產奶量的牛，到我們手里就三十斤奶二十斤奶，而且還一個勁死。”楊金財說。

劉孝君舉全家之力投入15萬在養殖小區里蓋起最先進的牛棚，今年春節期間受口蹄疫影響，16頭奶牛死了大半，剩下幾只眼見著出不了奶，陸續以肉牛的低價賣掉。加上當初買牛時的貸款，劉孝君已欠下40萬元的債務。

但即便如此，楊金財還是認為敦化市政府當年的決策是“沒錯的”：三聚氰胺事件發生后，很多奶源地會停止供奶，這是買入奶牛的絕好時機。而牛奶的價格遲早會上漲，兩三年后就能收到效果。“問題主要是畜牧局這塊沒弄好，管理這一塊很多漏洞。是畜牧局把這個產業搞黃了。”他準備寫封關于敦化市養殖奶牛的建議報告，在市政府大門門口親自遞給市長。

楊金財的養殖小區曾作為全鎮第一產奶大戶接受市長的視察，在隨行攝像機鏡頭前，市長握住楊金財的手說：你有什么困難，直接找我。

楊金財記得，在養牛最開始的三個月，政府的服務“確實很到位”，打電話找獸醫站的人一定會到，免費服務。到后來，則“就得交錢了”，奶農們認為請獸醫太貴，便開始自己摸索。

楊金財反思奶農有貪便宜的過錯，但他認為政府在監管上亦有責任：“等你自己發現牛有問題的時候，就已經晚了。獸醫來小區應該制度化，定期走訪，發現問題及時治療。比如說他必須牽著牛轉一圈才能知道哪個發情哪個不發情，每只牛表現都不一樣。”

在奶牛具體管理上，業主也很難在每件事上都能尊重技術員的要求。奶牛是嬌貴動物，飼料藥品有一點閃失都會影響產量。李麗華抱怨楊喝了別人的酒，就花高價買人家的劣質飼料。料不好，牛奶的產量質量也會下降。

李麗華還在奶廠時，每次擠奶時都要揉一下奶牛的乳房，“得擠得充分一點，有存留的話明天早上奶頭腫了，就變成乳房炎了。”

雖然楊金財對李麗華的“技術員”身份頗有戲謔之意，但他承認李麗華走后牛奶產量出現滑坡。“我帶的時候人員穩定，不光料的事，每頭牛怎么回事他都知道，因為每天你都告訴他，天天跟蹤他告訴他，一眼看不到奶量就會下來。”李麗華說。

李麗華走進離開三個月的牛棚，奶牛們跟她是老相熟，伸出舌頭舔她，跟她撒嬌。楊金財半個月也不愿去一趟牛棚。他已然沒有了接手時的雄心。

在總結“怎么賠的錢”的問題上，楊金財的反思是“有一個好的技術管理人員和一個專職的獸醫”。可惜大部分的奶農都無法做到這一點，奶牛產奶量的下滑、瘟疫、死亡自然難以避免。

病奶或進入生產領域

在本地獸醫李金生印象里，原先并未聽說布病在敦化牛類中存在。大約兩三年前全市大興養殖奶牛風氣之后，布病案例開始出現。他認為布病很可能是從外地購買的奶牛帶來的。

劉孝君曾準備在黑龍江買牛，對方已承諾會配備一名獸醫隨奶牛一起前往敦化，幾個月內若產奶量達不到協議，無條件退款。但此時額穆鎮政府指令傳達過來：只有到河北行唐買牛才能享受政府補貼，鎮里將委托一名獸醫與奶農同往，奶農自行挑選，定好后由政府與對方結算。“你出去買牛，錢不到你手，銀行拿錢，你拿不到錢。這牛質量就不好說了。”李金生曾陪一位秋梨溝鎮的朋友去行唐，共買回來42頭牛。其時正逢三鹿案開審，原本值一萬塊一頭的，只能以四千到六千的價錢賣出。

李金生介紹，買完牛必須要做檢疫的，“一般要四天到五天，才能趕回來。”但劉孝君記得很清楚，他們正月十三去的行唐，十五就帶著奶牛回了敦化。他記得當天到處囑咐別放鞭炮，怕驚著奶牛。

劉孝君回憶，額穆鎮當時從行唐買回的160頭奶牛，在半個月后接受了一次全面檢查，結果是22頭牛感染布病。

中國獸醫藥品監察所毛開榮研究員向南都周刊記者介紹，按照規定，牲畜在運輸轉移時，調出地和調入地應各做一次檢測。另外，奶牛一年有兩次例行的布氏桿菌檢查。在記者隨機抽查抽取的幾戶奶牛養殖戶調查中，在兩年時間里多數養殖小區只接受過一次或沒有接受過布病檢查。而在記者調查的三個鎮的養殖小區里，奶農都承認本小區內奶牛曾不同程度感染過布病。

楊金財向記者表示，2009年那次檢測后7頭布病牛并未被處理。而今年4月檢出的14頭布病牛(包括疑似)，在7月19日有10頭被“集中處理”。而病牛未被處理之前，一直沒有停止向設在小區里的美麗健奶站供奶。

吉林省動物衛生監督所在今年的一份工作簡報上記錄了這次處理布病牛的過程。“7月22日，根據《吉林省畜牧業管理局關于敦化市布病陽性牛處置的緊急通知》(吉牧明發[2010]10號)要求，省監督所迅速行動，于當日16時派出由丁世杰、于鵬、常鵬三位同志組成的督導組赴敦化市，對敦化市布病陽性牛處置工作及該市奶牛動物防疫合格證審核發放工作進行現場督導。”

南都周刊記者來到位于額穆鎮敬老院養殖小區的美麗健奶站，看到墻上掛著的工作流程第一條規定：布病牛結核牛，不準進入奶站擠奶。幾位曾在該奶站工作過的擠奶工人告訴記者，奶站內并未有檢測布病牛牛奶的設備。每個小區約幾戶人家的牛奶每天在這里被采集，收入奶站儲藏牛奶的奶罐。敦化美麗健公司的奶車每兩天來此取走牛奶。在牛奶回到公司后，公司檢測部門將對牛奶進行各項指標檢測，如果發現有不合標準的牛奶出現，會通知到該奶站所在小區各戶奶農，此批牛奶將不被采購。

包括楊金財在內的四戶額穆敬老院養殖小區的奶農向記者證實，在撲殺布病奶牛前后，他們并沒有收到美麗健公司的退奶電話。這意味著，布病牛的牛奶進入了敦化美麗健公司的生產倉庫。

12月10日，記者來到敦化美麗健公司了解牛奶生產過程。在辦公室主任，該公司副總經理劉偉當面拒絕了本刊的采訪要求。并表示，一切關于公司的事情，都要通過杭州總部聯系。

12月12日，記者致電美麗健公司公關部，電話無人接通。記者又致電貝因美公司負責采訪接待的公關黃女士，詢問有關敦化布病牛的問題。黃女士告訴記者：“我們公司在敦化沒有奶源基地”。記者問：“美麗健在敦化不是有生產基地嗎？”她說其他信息可以到貝因美的網站上去查詢。然后就掛了電話。晚上記者再打去的時候，對方沒有再接電話，后來直接關機了。

另一方面，南都周刊記者來到敦化市奶牛產業發展辦公室和敦化市畜牧管理局，試圖采訪該市布病防控情況。工作人員稱，奶辦主任外出開會，而畜牧局局長則“去外地買牛去了”。兩邊的工作人員都要求記者通過敦化市委宣傳部再與他們聯系。

在我國一些省市，比如貴州，明確規定生鮮牛奶禁用感染布病的奶牛擠的奶。但是，對于深加工產品，比如煉乳、奶粉等并沒有作出明確規定。毛開榮介紹，我國不允許使用患有布氏病的動物產品的販賣和食用，動物感染布氏病之后應無害化處理(填埋或焚燒)。

奶農們舍不得殺牛。每頭牛以近一萬元的價格買來，最后只能拿到千余元的補償。但除卻經濟上的因素，人與動物朝夕相處讓此類屠殺亦教人不忍。李麗華當天特地跑來攝像取證，她看見坑里已經躺好幾頭了，還有十幾頭在樹上拴著。工人們掄起錘子砸向病牛的腦袋，砸暈后推到坑里，灑上汽油點著，等火燒起來，牛又緩過來，在坑里哞哞叫。

“我挺心疼的，特別不是滋味。人跟它們也相處了很久，每天都在一起，那也是生命啊。”李麗華說。

空氣里是一種肉燒焦摻和著柴油的味道。楊金財沒有來看宰牛。李麗華回到小區，只見楊金財一臉頹然呆坐家中。“損失有十幾萬呢。”他對李麗華說。

(本文來源：南都周刊 )